胡泳的BLOG

关于新船长的故事的最引人入胜的地方，是存在于许多读者和康拉德之间的对新船长的看法的巨大落差。通常，读者越接近故事的结尾，越对船长产生严重的怀疑，而康拉德却似乎对他青眼有加。

引起争议的是船长所作的一连串决定。深夜时分，他把一位陌生人放上了船。陌生人的名字叫莱格特（Leggatt），自称刚从另一艘船的禁闭室逃出来，因为他被诬杀人。船长没有丝毫犹疑地相信了他的话，把这个自动坦白的杀手藏了好几天，骗过了到他船上来追捕逃犯的另一条船的船长，然后不管不顾地把船开到一处礁石嶙峋的危险海岸，好让莱格特能够逃命。这些行动很难让人们钦服这位船长。然而康拉德用下面两段文字结束了故事：

船已经在向前行进。我和她单独在一起。什么也不会！这个世界上不该有任何人插在我们中间，在我们的路上投下阴影，搅扰无言的知识、缄默的感情、以及一个水手同他第一次指挥的船的完美交流。

……我恰好来得及看一眼我的白帽，它被丢在后边用来标记那个秘密的分享者所在之处，他不仅分享了我的小屋，也分享了我的思想，好像成为了我的另一半，他俯身入水，尝到惩罚的滋味：他现在是一个自由的人，一个骄傲的游泳者，出发寻找新的命运。

康拉德没有谴责这位新船长，甚至都没有怪罪他。他清楚地告诉我们，一切都顺利进行：船长像莱格特一样，骄傲地出发去寻找自己的新命运。

经历了那么多年的海上生活，康拉德永远不会赞赏鲁莽行事或是弃责任于不顾的行为。那么，为什么他还相信新船长已经做好了准备率领一艘船呢？康拉德的回答是关键性的，发人深思，也令人惊讶。他似乎并不认为责任就等于直截了当地去做需要做的事情。他暗示说，有时，责任是要被“担起”的——向冷酷无情、难以驾驭的世界去谋求它。承担责任可以是一种积极进取、坚定有力和充满感情的行动。

欲理解康拉德的观点，我们需要从头检视这个故事，仔细观察其中的几个片断。这使我们得以看到，开始新船长怎样对责任抱有一种模糊的浪漫的感觉，后来又如何一步步产生出责任究竟何为的深切而强烈的信念。船长逐渐学会了自我观察、自我控制和自我发展。只有在此之后，如康拉德所见，他才算做好了指挥一条船的准备。

康拉德没有给出船长和他的船的名字。这显示了他在描述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经历，而不是个别人的煎熬，有经验的管理者可以很容易在新船长身上看到自己。他们都曾被赋予崭新的责任；他们过去的履历显示他们做好了准备，他们对未来充满憧憬，十分渴望获得成功。像那位新船长所说：“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悄悄设定一种理想的个性，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长久保持对理想自我的忠实。”然而，同船长一样，刚刚挑上新担子的管理者“对他们自己也是陌生人”——他们尚未通过新职位的考验，对自己将来的作为毫无把握，而且懂得自己是可能栽跟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