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泳的BLOG

尼采与她在圣彼得大教堂约会，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是从哪颗星球上一起掉到这里的？”

里尔克为她写下这样惊心动魄的诗句：

弄瞎我的眼睛，我依然会看见你

塞住我的耳朵，我依然会听见你

即使没有脚，我也能找到路走向你

即使没有嘴，我也能苦苦地哀求你

卸下我的手臂，我也会抓住你

我将用我的心抓住你

就像用我自己的手掏出我的心

我的脑筋会围着你转动不停

如果你把一支火炬扔进我的脑海

我也会用血液把你负载

她是弗洛伊德的及门弟子和他的“亲爱的不知疲劳的朋友”，1937年2月，在她去世时，弗洛伊德写下这样的悼词：

我们知道，她在青年时代就和弗里德里希·尼采之间有着深厚的友谊，对这位哲学家的大胆想法有着深切的理解。后来当她拒绝了他的求婚时，这种友谊戛然而止。而且人所共知，在后来的数年之后，她成了莱纳·玛丽亚·里尔克这位伟大的但在生活中茫然无措的诗人的缪斯女神和无微不至的母亲。但是她的个性仍然是一个不解之谜。她有着超凡的谦虚品质，严守个人的秘密；她具有惊人的诗人天赋和文学家的才华，但是她却从不提及。她非常明了何处去追寻人生的真正价值。凡是了解她的人，都能强烈地感受到她那真诚和谐的本性，都会惊讶地发现，女人的全部缺点或者说人类的多数缺点或者在她的身上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在她的整个人生历程中被完全消除了。

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啊，能够令她同时代最为杰出的一些男人为她倾倒。莎乐美自陈：“我能在精神上分担另一个人的超凡而罕见的命运；伴随我成长的人们天生都倾向于内心生活。”

她如此品评自己遇到的男人：

“尼采是一个具有宗教本性的人。……我们会活着看到他成为某种新宗教的预言家，他会招募英雄人物做他的信徒。”

“在《哀歌》中隐约出现的东西可以在《时间之书》中分明听出来：让所有的事物都降临到你头上吧：美丽和恐惧。任何人如果在内心深处看到这情景，他都会明白：要减缓里尔克的终极意义上的孤独感，我们所能做的是多么微乎其微。只在一瞬间，他能亲手阻断这种孤独感与幻象之间的联系，那是在高山之巅，他防护着自己免于走向深渊，因为他就是从那深渊里出来的。那些看着这情景的只能听之任之，虔诚但无力。”

“弗洛伊德是伟大的，他无视所有问题和哲学忧虑，义无反顾地独自向外界影响挑战。他从这个边界线出发，在人们还不了解自己踏入哪个领地时，就已经给人们勾画出了一幅完整的领地地图。”

莎乐美在不同时期的私生活中，时而受人控制，时而经人点化，时而神圣高尚，时而飞扬跋扈。传记作家和回忆录作者对她的生活深感迷惑，把她描述成各种各样的人，从现代版的古希腊妓女到心理分析病史研究的对象。与莎乐美同时代的批评家比得斯说得好：“无论她走到哪里，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掀起精神和情感的疾风暴雨，造成一条湍流。她从来不去关心这条急流带来的是祸还是福。她是一种强大的、百折不挠的自然威力，一个原始的、充满魔力的两性人，不具备任何女人、甚至男人的弱点。这个仿古典艺术风格的两性人缺少那么一点人性的东西。她是一个太古时代的尤物。”

“尤物”的爱情与婚姻自是非同凡响。莎乐美为自己设想的爱情生活是自由的、独来独往的、完全不受约束。她制订的和男友保罗·雷在一起的生活计划是，“我看到书房里满是书籍和鲜花，我们在其中快乐地学习，书房的两边是两间卧室，我们在两间卧室之间可以来回走动，就像是两个同事，一起喜悦而认真地工作。”和保罗在一起的五年时间里她竟然实现了这个梦，而且实现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

只在开始，这种兄妹似的生活差点被一件奇怪的事情所打破：保罗的朋友尼采听说了他们的计划，莎乐美由此冒出了一个想要创造“神圣的三位一体”的怪念头，让尼采作为“精神保姆”入伙。尼采兴致勃勃，因为他对莎乐美一见倾心。然而三人游戏毕竟使事情的复杂度大大增加，尼采不久就走到了请求保罗为了他而放弃莎乐美的地步，并向莎乐美公开求婚，提议中的“三位一体”根本没有机会在同一颗星球上幸存下来。最后莎乐美对尼采说明，她反对一般意义上的婚姻，残酷地把尼采变成了一个仇女主义者，然而尼采始终记得“我一生中欢天喜地的时光都是由你而来的”。

世俗的“三位一体”不可能，但模仿宗教的“神圣的三位一体”却可能意味着爱情的真谛。理想状态下，在两个人之间，不仅有她、有他，而且还有双方的夫妻关系，这种关系是宗教性的，正类似基督教神学中的“圣灵”。

两个人，或者在这个关系里，或者不在。不管怎么说，这种关系不是“人为”的。结成夫妻的人去维护它，像对待花园一样培育它，为它增添光彩，精心照料它。关键是这个关系，没有就是没有，有就是有。只有有了这个关系，两个人才可以并行漫漫的人生路，始终寻着“圣灵”的脚步前行。

莎乐美说：

摆脱所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仅仅是受到爱欲的激励，为了他们自己的快乐同时也为了传宗接代，两个人结合在了一起。两人之间另有一层更深的关系，那种关系相当罕见，而且不像那些我们立刻就能明白的事物那样容易描述。……那种使他们俩都面目一新的极乐并不指向他们自身，而是指向他们共同向往的一个目标；那个目标会把他们从存在的深处提升到他们自己的视野之中，或者说提升到他们自己的幻象之中。他们所重点考虑的不是他们周围的世界，而是他们站立其上的那块共同的土地——它使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观念。

……那种关系的基础不是身体上的结合，而是其他种类的共同兴趣，那些兴趣在本质上是精神性的、知识性的、实践性的。……爱欲所创造的人际关系是最珍稀的也是最光荣的。在这种情况下，“成为朋友”的意思几乎是史无前例地解决了人生最大的矛盾。两人都在那个神圣的领域之中，分享着对方的孤独，目的是要使那种孤独感显得更加深刻，深刻到你在自己的身上也能看到对方的内心。

还有什么称得上是比这更动人的对“圣灵”的礼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