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4-25 | 从封闭走向开放考验网民
胡泳、孟威解读反CNN:
从封闭走向开放考验网民
2008年04月23日09:18
【搜狐IT消息】近日,资深新媒体观察者胡泳、中国社科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的孟威博士和《国际航空报》总编辑李礼做客搜狐IT《新媒体 新营销》,就最近互联网发生的热门事件包括网民反藏独网站、MSN爱国签名以及网民抵制家乐福等事件,从新媒体角度进行了解读。
陈中:各位搜狐的网友,大家下午好!今天来到我们搜狐演播室的嘉宾有三位,我先从我的右侧开始介绍,这位是资深新媒体观察者胡泳胡老师,中间是中国社科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的孟威孟博士,最边上的是《国际航空报》总编辑李礼李老师。今天我们将就最近互联网发生的一些网民热点事件来聊一聊。最近的热门事件包括网民反藏独网站、MSN爱国签名以及网民抵制家乐福等事件,我们想请几位就此做一些解读和研究。李礼老师是我们今天的特邀主持人。
李礼:我首先想问一下两位,最近一系列的刚才陈中所说的由于网络引发的各种事件,平时是怎么获取信息的?对这个有什么感受?
胡泳:我可以说几乎差不多所有的信息都是来自于网络,所以我对这个事情了解基本上还是网络。
孟威:我目前获取信息的途径,一个是网络上,目前很多情况下要接触网络,另外一个途径关于大陆媒体的报刊,包括电台、电视台,包括我们日常的这些所接触的媒介人士中交流。
李礼:最近发生的一系列的基于网络方面的几个典型事件,比如说MSN红心中国的事,还有网民发起的抵制家乐福的事情,还有关于抵制西方媒体不客观公正报道的事情,基于这件事情引发了一系列的思考。今天想提出几个问题。第一个,以前总有人说媒体本身通过突出一些东西来设计设置一些话题,另外,媒体之间可以设置一些话题,以前互联网大家都认为也有一些话题设计,但是更多是通过媒体转载加以突出、加以处理,比如突出到首页。但是很多人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大家发现其实很多话题其实是互联网先发起的,就是这样的一个趋势请两位能不能谈一下?
孟威:就大众学、传播学研究的理论角度来讲,大众传播媒体确实可以发生一些议程设置的功能,而且这个议程设置功能到达了大众或者说受众那里,确实能够产生一种给他们设置拟态环境的做法。我们的传播学当中,就像我们的传播学者李普曼说的,设置一个火光中的倒影,事实上所反映的世界并不是真实全面的,而是媒体来决定什么样的事情重要,重要性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现在可以看到,这种作用实际上随着网络、随着互联网、随着新媒体的出现,确实有媒体的这种议程设置作用,包括你刚刚说的媒体之间的二级的设置作用,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或者说逐渐的有了这样一个弱化体现。我们可以看到,在网络上往往出现的一个话题,不是说媒介来设置的,而是由个人产生这个话题,是来给其他的人,或者是给媒介设置这样的一个过程,我们可以叫做是一个个人设置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当中,包括我们在07年所看到的,一个是陕西黑砖窑事件,包括08年初“很黄很暴力”事件中,我们都可以看到个人议程设置力量的显示,可以说这是对传统的媒体话语、媒介议程设置的一种冲击。现在在这种设置过程中,就是个性化的一个议题,很可能会转化为群体的公共性的话题。相应的,一个局部的、一个地区的、一个小群体的话题、一个议题,也会在公众的视野中,在网络上转变成一个大众的、一个全球化的、一个多数人的议题,确实互联网这方面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包括我刚刚说的案例,包括刚刚过去的“艳照门”的事件,包括家乐福抵制的事情,都可以看到这样一个趋势。
胡泳:我首先澄清一下,当我说我主要的信息来源来自于网络的时候,并不等于我看到的所有的信息都不出自主流媒体,只不过接触信息的介质是在这个网络上。其实这个议程设置,就是媒体与媒体之间相互设计议程,这是很悠久的事情。例如说我做电视,其实我们电视里很多题目是来自于纸媒,像在美国,像《纽约时报》可以左右他们的三大电视网,所以这是一个古老的现象。但是互联网给传统媒体设置议程,的确是新的现象,但是我也不觉得这个现象有那么新,这个现象其实在中国大概03年就开始了。因为03年最著名的事情就是孙志刚的事情,03年还有一个大事,就是SARS,实际上03年我觉得可以说议程设置在那个时候已经启动了。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发现互联网对于传统媒体议程设置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是反过来说,我认为这两种媒体之间仍然是一个长期共存的关系。换句话讲,当我看新闻的时候我是很注意来源的,这个所谓的来源,就像我们买东西一样,也是有品牌效应的,注意是哪家通讯社、哪个报纸、哪个电台发布的消息,但是与此同时在今天的时代你会发现,仅仅注意这些传统媒体是不够的。例如说西藏事件,我看比如说西藏的游客,第一个发出来一个汉族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被西藏人打,他的博客给我大量的信息量,在这个事件中可以说个人博客的力量、传统的力量都是存在的,而且你要想获得跟这个事件有关系的东西,可能这两方面都是不可偏废地作为信息源来吸收。
李礼:孟老师刚刚说的,网络给传统媒体设置话题的这个现象,其实应该说几年前就有由头,但是可能今年基于各种客观和主观的各种环境,可能使它做了一次小小的爆发。但是很多人也在这一系列的事情当中,尤其是在家乐福这个事情当中,也会产生另外一些思考。就是网络本身可能具有放大的功能,比传统媒体可能更加的大,这个现象不知道两位有没有做一些思考?
胡泳:实际上如果你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你会发现这里面存在一些有意思的现象,这个其实是有实证的。当观点一致的人凑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观点往往更趋极端。换句话讲当这个群体是异质群体的时候,最后的意见是趋向于中间状态,但如果你我都对社会看法高度一致,构成同质群体,这个时候会产生极化效应,就是说产生的东西一定会更加的极端。
所以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大家的想法类似,具体在某一个问题上,最后产生的一种网络的话语,如果你用1到10来衡量的话,一定会偏向1或者偏向9,不会在3到7这个尺度上,而3到7这个尺度,其实恰恰是大多数人所在的位置。就是真正处于两边的人是少的,处于中间的人是多的,但是在网络上恰恰是两端的声音是最大的,会压迫中间人的声音,原因就是源于一种极化效应。当然从这个角度来讲,你甚至可以用沉默螺旋来表示,就是说大家都害怕孤立。大家一定会有羊群效应,比如一个简单的道理,你的朋友们都在MSN上挂红心,你不挂红心,其实这个社群对你是有压力的,有的人就会跳出来指责你为什么不挂红心?你不挂红心的道理是什么?这个时候就有人会说,我为了从众也挂红心就好了。
李礼:胡老师说的问题,确实在网络研究开始就是一个话题,就是关于沉默螺旋的这个理论,孟老师怎么看?
孟威:我觉得包括互联网也好,包括手机这样的新媒体也好,实际在网络中上是能够发挥出论坛的组织者的作用,事实上网络对于社会各个阶层来讲可以说构成了频繁参与的媒体途径,可以说是一个表达渠道。这个过程当中,就像刚刚胡老师讲的,许多人从网络上,第一,可以发现自我,挖掘自我内心深处的东西。第二点,一些人是在网络这个过程中,在和他者互动的关系中,能够更好的确认自己的这样一个位置。所以说不管是在MSN,还是在QQ,在论坛上,我们都常常能够看到的一种现象。就是所谓的这些的同好者,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的人,往往会结成一个团队、一个群体。由于这种团队和群体在认识上,包括价值观取向上的趋同,他们在群体内部之间形成一种归属感,同时也会造成一种社会心理学方面的马太效应,这个是网络在传播方面是一个特色。
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网络作为一种多元化群体和多元化的表达方式这样一种表达手段,同时为多种声音提供了一个发挥的场所和渠道。在这个过程中,拥有此种观点的人,可以组成一个群体,拥有彼种观点的人,可以组成另外一个群体,就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包括CNN、BBC等等这样的西方的媒体,在网络上所做的一些不实的报道,他们是从西方的价值观取向主导的意识形态去想一些问题,去论证一些问题。从我们中国的这些网民的角度来看考虑,站在他们的立场来看,从一个历史的、文化的坐标来衡量,我们自己也可以形成一个我们中国人的这样一个话语的权利。我想从综合的宏观的视角、综合的视角来考量,网络上此和彼有消有涨的状态,是处在一个动态的平衡的过程中。
陈中:我感觉,最近这些事件的集体爆发把网络推向了很重要的一个位置,让西方媒体也感觉到在中国网民这个事情上拧成了一股绳,是否中国网民的行为也影响到了西方媒体的话语权呢?中国网民的各种行为可能会让CNN向我们道歉。网民已经不再是沉默的羔羊。
胡泳:我觉得是这样的,首先不要把别人骂你几句话太当回事,因为中国是一个大国,它崛起的社会环境,包括国际环境,跟当年的一些国家的发展是不一样的,所以导致它崛起过程当中一定会出现国际上对它的不同反响,这个反响有的是良好的,有的是非常恶劣的。这种情况下,其实你没有必要特别的在意说西方人是怎么骂你的。因为我们以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当一个封闭的系统走向开放的时候,这个过程当中如果你已经是完全开放的,其实你对这些外界的非议也好、质疑也好,是会用一种放松的心态来看待的。但恰恰是从封闭系统走向开放系统的过程当中,在半封闭、半开放的这个时候,其实对你的心态、对你整个的国家,包括你信息处理的整个机制,是有蛮大考验的。
我个人也并不觉得应该简单地以现在的现象推论说中国的网民已经影响到西方媒体,我觉得这些东西都需要更长时间来观察。比如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就是说为什么西方的人会很一致的有这种共同行为,比如说欧盟通过议会决议、美国的众议院通过它的决议,就是说西方的政客最后衡量他所作出决定的因素,换句话讲其实他要考量他国内选民的思潮和倾向,就是这并不简单的纯粹是一个西方的精英阶层看中国的问题。因为我认为西方精英看待问题的背后,其实是西方精英所代表的选民他们怎么看待事情,所以最后一定是民众与民众之间的理解,民众与民众之间的沟通,才能真正达到中国和西方有一个良好的对接状态,而不是现在在很多情况下,在我看来已经导致双输的状态。比如举个简单的例子,可以看到《金融时报》最新的调查,欧洲人认为中国是世界遇到的不稳定的最大的威胁,这个是我们不想看到的。就是说网民对于这个事情的影响,我觉得还要放到更长远来看,可能不简单的说通过现在的东西得出一个结论,网民如何如何了、西方又如何如何了,哪怕CNN真的给你道了歉,这个事情也不代表你就怎么样,是一个特别了不起的事情或者获得了多么大的成果,我觉得事情最终的解决一定是来自于两国民众的理解。
孟威:我觉得从直观的感受来讲,我们看到了国外的一些媒体也确实是比较重视中国网民的一些反应,中国网民对国外媒体的一些表现,也是产生了这样那样的想法和情绪。我想,在网络和新媒体传播的过程中,这个是一个相互影响、相互作用的这样的一个状态。这恰恰是一个网络可以说作为平民化的平台,作为一个草根公众的这样一个平台的功能的一种发挥。西方的媒体,作为西方的一种声音的表达,他可以给你设置一个舆论场,中国人也有自己的这样的一种思维方式和想问题的出发点,中国人也可以把自己内心的相遇向西方来敞开,实际上这是一个起点上,就是站在一个平等的起点上的一个对等的这样一个交流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你说说你的道理,我说说我的道理,两边良好的互动,关键的问题不在于说我把什么东西强加给你,你把什么东西强加给我,而在于能不能在这种对等的协商式的、民主式的对话模式的交流过程中,产生一种看待问题的理性。
李礼:我接着刚才胡泳老师说的,那天在金融时报上的那个调查我也看了,在此之前其实他没有把中国列入世界最不安定的因素,其实前些年最不稳定的是美国,其实强大的一级涉及的方方面面都很多,引发的批评、引发的各种东西和争议是最多的。所以这个时候,我觉得我们心态确实要平和。第二,刚刚孟老师所说的,无论我们反不反击、反击的结果,其实每次他设置一个话题我们再反击,总体两说都是在他设计的话题上,总体的优势还是属于他们的,我们就是属于一个弱势,这是整个信息交流的平衡状态造成的。另外也是跟中国这些年的心态,仍然有很多心态停留在过去弱势的心态,所以对一些事情过分的敏感、过分的放大,所以也想紧接着问你们的,我们经常在网络上看到一些反馈,据此来探测整个社会的心理,比如我刚刚写的一篇博客是关于家乐福的,应该算是比较中规中矩的,我发现在我60个回帖里可能有55个是很极端的,要把家乐福怎么样怎么样,只有5个可能说其他的东西。所以有的时候我可以作出这种反应说,这个事情确实整个民众对于家乐福是有这样的情绪在里面,无论这种情绪是什么样的。但是有的时候我们又会这样想,就是那些倾向于发表意见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群,他这种群体的状态在整个人群中所占的比例又是什么。就好像我们总是说西方媒体、西方媒体,其实整个西方媒体读者大概10亿左右,西方媒体的10亿与剩下的50亿差别很大,10亿人当中每个媒体的意见还是不一样的。所以回到家乐福一系列网络事件来讲,我们又看到很多网民的反应,我想问的两位老师的是,在互联网表现出比如极端的意见或者其他意见这样的人群大概是什么样的人群?第二个,这种人群声音被放大的时候所代表的到底有多少民意?
孟威:从现在的权威部门的统计来看,中国的网民已经达到了2.1亿的规模,可以说是发展得很快,人数众多。但是我们也可以看到,这2.1亿针对于世界人口,即便是针对中国的13亿人口来讲,还是一个特定的群体。中国网民的构成,它的主流是30岁以下的网民,是网络传播的主流。这样的一个比较年轻化的、一个知识化的群体,他们无论是在社会经验方面、社会化的程度方面,包括参与社会事务的程度方面,都有他们自己人群的特征。网络上现在所形成的这样一种表达的声音,可以说是代表了这些年轻化的、群体化的、知识化的网民的这样一个共同的声音。在网络互动中,我们刚才也谈到了,由于共同的价值观主导,由于共同的兴趣爱好,我们可能形成了一种群体的归属感,从而放大群体的这样一种力量,这样的一种影响。我想,虽然网络有这样的一种作用,但是我想这一部分群体的人确实在反对CNN等媒体的不实报道,包括家乐福的消息流传过程当中,确实是代表了中国更广泛群体的意见,或者是一种情感的表达,这个是不容忽视的。
胡泳:我觉得你提的这个问题,只能泛泛地答一下,因为我觉得这方面需要特别好的实证,你必须确实对中国网民做细分,对网民的行为做细分。我的一本新书叫《众声喧哗》,在里面谈到一些问题,实际上要对网民的民意做一些解析。第一你要分析,首先网民在网上很多的活动跟政治是毫无关系的,就是说我们把这个首先锁定在真正在网络上参加政治讨论的人,当然这个讨论的话题,从这次来看是集中在跟国际、跟西藏的关系话题上,但是有很多时候是考虑中国内部的话题。所以讨论者的群体跟整个网民的大群体是不一样的。同时你还要意识到一个问题,网络的讨论者本身这里头大部分人是潜水的,即使你热衷看这个东西,即使看也是不回贴的,就是说真正发言的人和在网络讨论中的参与人群又不一样。经过这样的分析你会发现,中国的网民能够代表中国的民意是天大的笑话,我有过一个比喻,它就好像用城市富人区的一小部分居民代表这个城市的居民。
但是反过来说,为什么网络的民意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一定要从现实情况来看,我们没有真正衡量民意的方法,我们每个人都谈民意,但是谈民意的时候用什么东西来支持?在西方有一整套办法,最典型的有各种各样的民意测验公司,其次,它有自由选举,有相对自由的媒体,有独立的司法机构,所有这些东西全部都是能够表达民意的渠道。在中国当你这些渠道不通畅的时候,大家都自然而然地涌现到一个似乎代表民意的地方,所以网络的东西一定会被所有看这个东西的人放大,因为其他的渠道都不通的时候,他就会把这个单纯地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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